「沒有華麗校舍,卻有一段最飽滿的藝術青春。」
——獻給那片黃土尚未築起,卻已扎根志氣的年代。
北藝大的五年,對鄭炳煌而言,不只是學歷的累積,更是藝術人生的深層淬鍊。從默默作畫的少年,逐漸走向能組織活動、策劃展覽、發表創作的藝術人,那是一段最豐盈的青春歲月。
草創校園.起跑點在路上
來自全台各地的藝術好手共九百多人,最終美術系僅錄取三十人。這樣的起點,讓人知道,這五年註定是一場全力以赴的歷練。
北藝大草創初期尚未有正式校園。大一上學期課程設於辛亥路的國際青年活動中心,教室是旅館房間改裝而成,走廊狹窄、動線不順,相對於隔壁廣大的臺大校園有如天壤之別。下學期轉至蘆洲,借用已廢棄的僑大先修班校舍,四周是老舊住宅區,雨天積水成災,校園甚至可以「划船」,但這樣有校園,四系總算能聚在一起,開始能一起交流。隔著淡水河望向對岸,關渡校區仍是一片黃土與雜草,彷彿剛整地後又遭擱置,未見任何建築。

基礎如築牆.技藝全面開花
大一課程密集,素描一週多達十二堂,還有水彩、水墨、書法、基礎構成、藝術概論……等全方位的媒材訓練。教授多為剛歸國的青年學者,課堂理論與實作並重,激發了學生強烈的學習渴望。
大二課程進一步擴展,涵蓋古典油畫、人體速寫、雕塑、寫生油畫,而水彩與水墨是選修課程。那時他總希望趁能學的時候,把所有可能性都試過,不留遺憾。
到了大三,課業稍減,創作與行動的能量反而更加集中。主修選擇水墨,師承李義弘老師,深入探索筆墨與構成的關係;副修則持續鑽研油畫。在東西方媒材間來回練習,風格與語言也逐漸輪廓成形。

筆與薪之間.暑期的另一場修行
暑假期間,他多半在宏廣動畫公司背景部繪圖。每天從早畫到深夜,加班至午夜薪資可以加倍,雖無公車可搭,但公司允許報支計程車費。這份工讀不僅是經濟支柱,更讓繪圖的手感與節奏不斷磨練。平日無需兼職,全靠暑期收入支撐五年學費與生活,畫筆成為生活的依靠,也是一種不折不扣的修行,當然他也感謝大哥,有時在生活拮据時適時伸出援手。


民俗田野.從畫室走進社會文化
同年他也創立了民俗藝術研究社,邀請江韶瑩老師指導,研究臺灣民俗信仰、戲曲、工藝與古蹟。同時參加由邱坤良教授主持的傳藝中心民俗藝術傳承計畫,每週六與國寶級藝人面對面學習,還曾前往宜蘭進行田野調查,從中汲取豐富的文化視野。



學生會長.學會讓事情發生
大四投入校內公共事務,他參選並當選學生會長,開始在學生活動中心奔波策劃各項活動與展演,也認識了來自不同科系的朋友。在規劃與實踐之間,他學會了一場活動如何從無到有,也拓展了對藝術與組織的多元想像。
五年總結.攝影與出版的歷練
大五的課程以主修為主,另選修了阮義忠老師的黑白攝影課。從拍攝到沖洗放大,全程親手完成,雖耗時又燒錢,卻也深入體會到影像的沉靜與誠實。
那年他還擔任了畢業畫冊主編,負責內容編排、設計統籌、與印刷廠對接,每一環節從頭學起。過程雖然繁瑣,卻奠定了日後策展與出版的基礎,讓創作更完整地被記錄與傳遞。
最後一學期的註冊日,有同學提議:「不如去看看關渡校區吧,那才是北藝的未來。」於是他們去找訓導長商量,沒想到竟立刻獲得支持,還派了校車接送。
當天他們踏上關渡校地,黃土與雜草交錯,沒有一棟建築。整地工程停滯,現場荒涼卻承載夢想。那一年是第三屆學生,學校創校至今已第七年。雖然一路坎坷,資源有限,他卻未曾感到遺憾。
環境固然重要,但更深刻的,是與同學間的交流、討論與彼此成就。 在草創歲月中一起成長、共同摸索,那才是最真實的校園風景。

那年舉手.選擇一條能畫一輩子的路
畢業前夕,阮義忠老師帶領學生到北橫三光部落進行攝影課。那晚,學生們圍坐在民宿客廳裡,談未來、談夢想。
老師忽然問了一句:「畢業後想當老師的請舉手?」
他舉起了手——意外地,他竟是全場唯一的回應。 場面一時靜默,卻也成為一個關鍵的確認時刻。
這個選擇,來自過往的歷練。他不是從高中直升的藝術學生,而是高職出身、走過工廠、動畫、透視與POP現場的歷程。也正因為知道職場的艱辛與創作時間的易逝,他才更加珍惜每一次畫畫的機會。
他選擇當老師,不是為了安穩,而是為了守住畫筆與創作的空間。
那時江韶瑩老師邀他留在民俗研究團隊,音樂系助教也希望他轉任行政職位,他皆感謝、也婉拒。 五年等待,只為一個可以教學也能持續創作的身份。
北藝大五年,是他人生最深的一場歷練。 在沒有圍牆的校園裡,與來自各地的同學一同討論、生活與探索。 從一個默默作畫的青年,逐漸走向能組織活動、策劃展覽、發表創作的藝術人。
我們沒有華麗的校園,卻擁有一段最樸實的藝術青春。
這段歲月,讓他學會如何不被條件限制,也不因環境妥協。 當年那片黃土尚未蓋起校舍,而心中的志氣,已悄悄紮根。
青春有跡.繞路不迷
大多數人,23歲大學畢業。 他,28歲才拿到學位。
走了一圈,繞了遠路,卻從沒停下畫畫。 有時他會想,如果早點上大學,是否一切會更順利? 但成為老師以後他才明白——有些資歷,正因為無法重來,才成為獨特的養分。
那些在工廠的汚手、深夜的畫稿、誤打誤撞的人生岔路,都在某個時刻轉化為他站在講台上、握著畫筆時最真實的力量。
這不是遲到的青春,而是另一種沉潛的起飛。 他不是走慢了,而是走出了自己的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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